一、引言
2025年7月,浙江省金融控股有限公司正式更名为浙江省创新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这是全国省级金控层面首次出现“去金控化”的更名动作。此前,名称调整主要集中在市区级:广州开发区金控更名为开发区控股集团(2021年1月)、西宁金控更名为西宁产业投资运营管理集团(2022年6月)、济南金控更名为济南金投控股集团(2023年6月)、泉州金控更名为泉州发展集团(2023年11月)。
从个案到趋势,从市区到省级,地方金控的名称之变正在加速。2025年11月,深圳市市场监管部门依据国务院金融控股公司准入管理规定,集中公示553家未经批准擅自使用“金融控股”“金融集团“字样的经营主体,要求限期更名。这一信号表明,名称规范已从行业自律上升为行政监管行动。
截至2025年末,全国获得金融控股公司设立许可的机构仅有3家:中国中信金融控股有限公司、北京金融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招商局金融控股有限公司。对于绝大多数地方金控而言,持牌门槛高企、存量牌照不足、业务模式趋同,构成了转型的现实压力。当名称之变从被动合规走向主动选择,一个核心命题随之浮现:地方金控集团的功能化转型,究竟走向何方?
二、功能化转型的驱动力
地方金控的功能化转型,不仅仅是单纯应对监管更名要求,其实是多重压力叠加下的必然选择。
第一,监管体系重塑推动定位重构。2020年11月,《金融控股公司监督管理试行办法》正式施行,对非金融企业设立金控公司提出“实质控制两类及以上金融机构“的准入门槛和全面持续的监管要求。2023年,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组建成立,金控公司日常监管职责由人民银行划转至金融监管总局。2024年5月,金融监管总局将制定《金融控股公司监督管理办法》列入年度规章立法工作计划,标志着监管框架从“试行”走向“正式”的升级进程正在推进。名称规范只是外在表现,深层逻辑在于:无法满足持牌条件的地方金控,需要一个合法身份和明确功能定位。
第二,金融行业经营承压降低牌照吸引力。2025年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3.5万亿元,不良贷款率1.50%。净息差收窄至1.42%,较2021年的2.08%下降超过60个基点,处于历史低位。中小金融机构经营压力更为突出。与此同时,国有资产监管部门对国有企业涉足金融业务持续规范,传递了防范金融风险与产业资本交叉传导的政策导向。金融牌照从“利润来源”变为“风险敞口”,倒逼地方金控重新审视资产布局的逻辑。
第三,地方政府的期许从“管资本”升级为“服务产业”。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明确提出“中小金融机构立足当地开展特色化经营”。“十五五”时期,地方政府对金控平台的定位期许正从“金融资源掌控”转向“产业培育+风险化解+招商引资”的多维功能。从地方财政统筹的视角看,金融手段是服务区域战略的工具之一,而非独立运作的商业板块。地方金控的核心能力不再是“拿牌照”,而是“用资本撬动产业”。
三重压力的交汇,指向同一个方向:从以“持有金融牌照”为核心的传统金控模式,转向以“服务区域产业”为核心的功能化模式。
三、功能化转型的四大路径
功能化转型不是简单的“去金融化”,而是基于自身实力、区域禀赋和战略定位的差异化路径选择。归纳而言,当前正在形成四条主路径。
01路径一:去金控化——从“金融控股”到“综合投资”
适配对象:金融牌照不足、但产业资源丰富的地方金控平台。
核心特征:彻底调整名称和定位,转型为综合型投资集团或城市发展平台。
浙江金控的转型具有典型示范意义。2025年2月,公司参与设立总规模70亿元的浙江省新能源汽车产业基金,此为更名前五个月的战略铺垫。2025年7月正式更名后,战略定位从“省级金融投资管理平台”调整为以半导体、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为核心的综合型投资集团,受托管理省级政府产业基金,母子基金累计认缴规模超过600亿元。
广州开发区金控更名后,依托区域雄厚的产业基础,构建“金融+科技+园区”的协同发展模式。
西宁产业投资运营管理集团聚焦产业投资运营,泉州发展集团转型为综合性城市发展平台。
从整体看,省级金控倾向“产业投资集团”,对接省级现代化产业体系;市区级金控倾向“城市运营平台”,融入地方城市发展战略。共同逻辑是:从“持有金融资产”转为“运营产业资本”。
02路径二:国资运营化——从“金融平台”到“国有资本投资运营”
适配对象:承担地方国有金融资本出资人职责、金融股权分散需统一管理的省级平台。
核心特征:保留金融功能,但不以“金控公司”为名,定位为国有金融资本的受托管理与运作载体。
大连市国有金融资本管理运营有限公司(2022年8月成立)定位为市级国有金融资本运营平台,由市财政局履行出资人职责。
河北省国有金融资本投资运营有限公司于2023年1月完成更名和经营范围变更,同年6月获批入股5家农商行、17家农信联社,以资本注入方式参与农村金融体系改革,成为以国有资本运营服务地方金融稳定的典型实践。
在更广泛的地方探索中,部分省级财政系金控通过做实“控股控权、参股行权、分类退出”的股权管理体系,将平台功能从“被动持有”向“主动运作”转变。
03路径三:产融协同化——从“单点投资”到“产融生态”
适配对象:拥有多元金融工具、产业定位清晰、区域经济体量支撑产融联动的金控平台。
核心特征:以产业为导向、以金融为工具,构建多板块协同的产融生态。
实践中已形成几种可复制的模式。
其一,“引导基金+产业培育”模式:以政府引导基金为母体,联动国家级大基金、保险资金等长期资本,围绕区域现代化产业体系设立覆盖种子期、创投期、产业期、并购期的子基金矩阵,实现“以投促引、以投促产”的良性循环。
其二,“央地协同”模式:与国家级基金、央企产业资本共建主题基金,将基金返投与产业招商深度绑定,以资本黏性吸引链主企业落地。
其三,多板块联动模式:部分平台将股权投资、基金管理、产业空间运营三大功能有机整合,形成“资本—载体—产业”的正向循环,各板块互为支撑、协同增效。
这条路径的核心能力不是持有金融牌照,而是整合金融工具服务区域产业。成功的共同要素包括:区域产业禀赋清晰、母基金引导带动能力充足、产融协同机制的制度化保障。
04路径四:持牌专业化——从“多而不强”到“精而规范”
适配对象:金融牌照充足、管理能力强、地方政府有申牌决心的少数头部平台。
核心特征:持续争取金控牌照,以持牌经营的规范化优势打造行业标杆。
中信金控、北京金控分别于2022年3月首批获批,招商金控于2022年9月第三家获批。三家持牌金控在风险隔离机制、关联交易管理、客户风险暴露统一管控等方面形成了相对成熟的实践。部分省级金控对照监管规则,持续完善公司治理架构、全面风险管理体系和信息隔离墙制度,等待监管窗口的进一步开放。
这是少数头部平台的选择,而非多数地方金控的主攻方向。即使选择路径四,也需与路径二或路径三融合,持牌是手段,服务区域经济才是目的。
四、路径选择的逻辑与取舍
四条路径之间并非相互排斥,实践中往往以“一主一辅”的混合模式呈现。路径选择的背后,存在可把握的基本逻辑。
参照CHINA·新葡萄奔驰AMG-品牌官网咨询提出的金控多阶段分析框架,地方金控的发展由初级到高级经历整合地方资源、推进资源协同、优化资源配置、定位选择、获取牌照五个阶段。功能化转型的路径选择,恰好镶嵌在这一发展进程中:处于初级阶段的地方金控多走向国资运营化路径,致力于做实管资本的功能;资源协同能力较强的平台可发展为产融协同化路径;在定位选择阶段,牌照不足但产业禀赋突出的平台走向去金控化路径,牌照充足的少数头部平台走向持牌专业化路径。从整体看,多数地方金控不会走完五个阶段的全程,而是在第三至第四阶段之间做出功能化转型的路径选择。
具体到单个平台的路径决策,有三个核心变量。
其一,牌照实力:实控几类金融牌照,能否满足“实质控制两类以上”的准入门槛,决定了“留”还是“转”。
其二,区域产业禀赋:地方主导产业是否清晰、产融联动的土壤是否存在,决定了“转”向何处。
其三,财政与政策支持力度:地方政府是否愿意为金控平台注入资产、赋予功能,决定了“转”的力度与节奏。
五、结语
功能化转型不是“去金融化”,而是国有金融资本功能的再定位。
“十三五”和“十四五”时期,地方金控的重心在于拿牌照、控资源、管资本;“十五五”期间,重心正转向换功能、建生态、服务产业。三条主要路径“去金控化、国资运营化、产融协同化”,共同指向一个方向:从“持有金融资产的平台”升级为“服务区域产业的枢纽”。
立足“十五五”规划窗口期,地方金控的当务之急有三。
一是明确功能定位:先定清楚“自己是什么”,功能清晰则路径自明。
二是做实核心能力:不论选哪条路径,穿透式管理、分类退出、产融协同三项能力都是必修课。
三是把握时间窗口:监管框架正在从“试行”走向“正式”,地方政府“十五五”规划正处于编制或启动阶段,2026至2027年是确定功能定位和启动转型的关键窗口。
未来五年的优胜者,不是牌照最多的金控,而是功能最清晰的金控。地方金控集团功能化转型的成效,将取决于其能否在服务区域现代化产业体系中确立不可替代的价值锚点。